草根生活纪实故事

故事大全 时间:2018-12-26 我要投稿

  偏偏他家就住在这体育馆附近,偏偏这体育馆就没赛过几场篮球、排球。于是,体育馆变成—家有气魄的舞厅。

  五彩的霓虹灯广告,耀花了他的眼睛。那乐队好有派头,管弦乐!大号,小号、圆号、定音鼓、小提琴、中提琴、钢琴……还有娇滴滴的女声伴唱。快三、慢三、快四、慢四、探戈、水兵舞、迪斯科,还别出心裁,来个什么“跪四”、“木偶舞”。他熟悉这些曲子,也熟悉这些舞步。他家有收录机,光碟买了几十个。还有一台电视机,总是有跳舞的节目。成双成对,或者是单个儿疯跳。

  妻子最爱看跳舞的场面,每当这时他就气得把电视机关了。

  “你不看我看。”范刃撅起嘴,眉毛一挑。没过门的“女王”,什么都好,就是脾气大。他楚冲在厂子里管得住她,到了家里可不行,连老母亲都袒护着她。

  她又打开了电视机,按着乐曲的节拍,边看边学着跳。高跟鞋“嗑嗑”地响。跟那么高,真担心她会崴了脚脖子。那杏子眼,时不时瞟他一下,瞟得他浑身发燥。

  这妖精还真不含糊,看样子非把这舞学会不可。在厂里,她也不含糊,坐在财会室里,摁着电子计算机,沙沙地做着账目,精明得他楚冲挑不出刺儿。

  楚冲把个食品厂办得有板有眼、红红火火,范刃功不可没。她真是理财的好手,什么时候楚冲往财会室里一站。不管提出一个什么问题,成本、耗损、税额、利润……她那小巧的嘴就会吐出一串串准确的数字。

  哪个当厂长的,不喜欢手下有几员听话而又有能耐的大将。这妖精才二十四岁,邪!

  他们“爱”上了。

  “算了,还跳什么,够烦的。”他说。

  “烦?我可是对你发最后的通牒了,你还不学,我可会一个人进舞场去!” 他气得脸都白了。

  今夜她果然进舞场去了。他陪着她到了体育馆门口,原先的勇气不知跑到哪儿去了。

  “你去吧,我……”

  范刃转过脸,定定地望了他一会,把一张票塞到他手里,鼻子“哼”一声,便—人嗑嗑嗑地进去了,那洁白的西装一闪,不见了。

  “奶奶的!”他骂了一句。不知是骂范刃呢,还是骂自己,反正是骂了。

  他楚冲是胆小鬼? 当这百把人的食品厂搞得工资都开不出时,他一拍胸部自荐当了厂长,而且搞得有声有色。早几天,和一个外商谈判,他西装革履,风度翩翩,怯过场没有?没有。他什么场面都敢闯一闯,就只这舞厅不敢去。

  他的左脚有点儿跛,是从娘肚子里带来的,天生。

  他不是不想跳舞。跳舞多有意思,乐曲又美又甜,像蜜,把个心放在里面,准得化。在厂子里风风火火忙一天,神经都绷得快断了,松弛一下多好,况且还有范刃陪着。白天在厂里,公事对公事,全是一些硬邦邦的语言。可舞场里拉手、亲嘴都是公开的秘密,谁也管不着。

  可这脚,偏偏毛病出在脚上,手有点毛病不影响跳舞,就是眼有点儿斜、嘴有点儿歪也不打紧,只要舞伴不嫌就行。

  体育馆外边已是空荡荡的,该进去的都进去了,不想进去的没有来。

  霓虹灯的光辉铺在水泥地上,闪闪烁烁,那一个个彩色的光斑,像各色的花儿开在草地上,楚冲捏着这张票,在门口徘徊着。

  范刃准跟别人跳上了,她的“三步”、“四步”还行,“迪斯科”就不怎么样,“移胯”那一招还学得不利索,跳起来像犯羊癫疯,丑!

  正想着,“迪斯科”的乐曲疯狂地响起来,够刺激的,准在九十分贝以上,让人热血沸腾,荣辱皆忘,无拘无束。

  楚冲很高兴,范刃就跳不了这个乐曲。最好今晚全是这种曲子,一曲接一曲,让范刃在旁边干瞪眼。可不一会,《蓝色的多瑙河》又奏响了,范刃一定下场了,她最喜欢这支曲子。

  他正气着,一个看门的老大爷走了过来,他准是退了休又来拿一份工资。

  “小伙子,手里捏着票,怎不进去呀,还这么守旧!我要是倒退十年、五年的,一个蹦跳就进去了,比蚱蜢子还快捷。”

  楚冲抬眼望着老大爷,老大爷正盯着他,那眼神真厉害。

  “是等人?” 他摇摇头。

  “我这脚……有点儿毛病,怕人笑。”楚冲艰难地说出这句话。

  老大爷哈哈笑了,笑后又拍拍他的肩,说:“你乐你的,管人家干什么?跳起来,身上的乏解了,头脑清爽了,就成了。”

  楚冲心里一亮:对,这老大爷说得有理,进舞场是去松弛一下神经,范刃不嫌,还怕人笑什么。

  人生真还有不少难堪的场面,闯过去就万事大吉,关键是那一份胆气。

  他把票交到老大爷手里,挺起胸脯子,把步子走得精神些,闯!

  刚走进舞场,斜刺里奔出一个人,是范刃!她一直在等着,真有耐性。

  “我就知道你会来,不来就不叫楚冲!”

  他笑了。

  “慢四,楚冲,你跳起来不会吃力的。下场吧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各种颜色的灯忽明忽暗,朦朦胧胧的,好像置身于一个童话世界。乐曲很抒情,如行云流水一般。

  楚冲挽着范刃的胳膊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得好好记住这个夜晚……”

  舔犊情

  “快醒醒,小勇发烧了!”妻子丁玉使劲地摇着我的肩膀,我“咚”地坐了起来。枕头边,放着我逗小勇睡觉玩的电动马。我从妻子怀里接过小勇,摸了摸他的额头,有点烫,便征询地问:“给他吃包‘小儿康吧?”

  她嘴一撅,把孩子抱过去,命令道:“上医院,挂急诊!”

  北风把窗玻璃敲得叮当响,看一看表,正是凌晨两点。小勇吵到十二点钟才睡,我们不过在梦中稍憩了两个小时。我说:“别那么紧张,何必去医院呢?路这么远。”

  还没听我说完,妻子脸上就露出了愠怒的神色。

  我只好紧张地准备起来,用妻子递过来的女式提包,把尿片、手纸、保温奶瓶、小口杯塞进去。她给小勇套上红、绿、蓝三件新打的毛衣,罩上毛料西装,再用丝棉风衣给孩子包上。然后,我们才迅速地穿上大衣。一个抱孩子,一个拎包,出家门向医院走去。

  这时候打的是最难的,只能走着去。医院在五里路外的湘江边上,北风像一把把钢针,直往人骨缝里扎。我听着妻子沉重的脚步声、急促的喘气声,几次想接过孩子来抱,她都温和地拒绝了。

  “你白天也很累,又睡得晚,别摔了小勇。”

 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,妻子忽然说:“大刘,你抱一下,不知道为什么,我的头有些晕。”

  妻子带点哑涩的话音,让我吃了一惊,忙接过小勇来抱。小家伙睡得正香,抱在手上挺沉的。妻子掏出手帕,擦着额上的虚汗,灯光把她孱弱的影子投在地上,也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。

  在家里,我们三个人,待遇却有三个等级。小勇是甲级,全脂奶粉、麦乳精、桔子汁,早餐加一个熟蛋,晚餐另备一小碗素肉汤。我呢,乙级待遇,虽说一起吃,但我食量大,吃得多。妻子自然是丙级待遇了,可她却没有怨言,见我们吃得高兴,她就乐不可支。为了打扮小勇,妻子一月一个花样地给儿子买这买那,追着时兴的浪头跑。我们两个,都是工人,工资加起来三千来块,儿子一个人就花掉近一半。我们很少下馆子,也很少去添一件质量好的衣服。为了独生子,我们什么都能忍耐。可我却不能理解妻子身上的变化。结婚前,她是个很注重仪表的人,衣服的款式、色调,精致而淡雅;我们一起去玩,一起去听音乐,一起去听科技讲座。可现在,唉,真有点儿窝囊。

  “大刘,快到了吧?”妻子小声问。

  我点点头,说:“累了吧,歇一歇好吗?”

  “不,等小勇看了病,我就放心了。”

  “哇,哇!”孩子突然哭起来。妻子弹簧似地蹦了过来,从我手中接过小勇,轻轻地哼着:“哦,宝宝,别哭,别哭。”

  我叹了一口气。自从有了小勇,一室一厅的小居室里,横空悬挂的铁丝上挂着舰旗似的尿片;桌子上摆着小碗、奶瓶、奶粉罐;地上印着屎和尿的痕迹。每天下班后,妻子从幼儿园接回孩子,就像几辈子没见过似地逗呀、亲呀,一直要闹到小勇睡了才肯罢休。于是,我只好做饭、洗衣、清理房子,忙完了这些,想看看书,再也提不起精神了。

  我曾对妻子说:“得想个法子,要不我们的学习全完了。”她揶揄地一笑:“想什么法子?让小勇全托在幼儿园,我不放心。学习,还不是那么回事,年纪一把了,何必去折磨自己。有了小勇,我什么也不愿意想了。”

  好容易才走到医院,当我们步上那高高的台阶,妻子的眼睛似乎亮了许多。挂了急诊,再由一位年老的大夫给孩子量体温:三十八摄氏度。又用听诊器在小勇的胸口听了听。大夫说: “不要紧,轻感冒。”妻子放心地笑了。

  大夫“沙沙”地写起处方来,几包“小儿康”,还有一小包西药。

  妻子从手提包里,掏出小口杯,往小匙里倒了些开水,吹凉了,把一包“小儿康”放入小匙,给孩子喂了下去。不一会,孩子就安然地睡了。

  走出诊室,一看表,已经快四点了。候诊的厅堂里暖烘烘的,摆着许多沙发。妻子悄声对我说:“大刘,就在这儿歇一会吧,天亮了再走,我实在太累了。”

  空荡荡的厅堂里,妻子搂着小勇,把头搁在我的肩上,半眯着眼睛,温柔地对我说:“大刘,你不会怪我吧,母亲爱孩子,爱得有些痴呆,这是舔犊之情。”

  我点点头,试探着说:“星期三晚上,把小勇送到我妈那里去,我们去听科技讲座吧?”

  她没有回答,却递给我一串轻微的鼾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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