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爱玲经典散文欣赏

随笔 时间:2018-04-24 我要投稿

  公寓生活记趣【1】

  读到“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”的两句词,公寓房子上层的居民多半要感到毛骨惊然。

  屋子越高越冷。

  自从煤贵了之后,热水汀早成了纯粹的装饰品。

  构成浴室的图案美,热水龙头上的H字样自然是不可少的一部分;实际上呢,如果你放冷水而开错了热水龙头,立刻便有一种空洞而凄抢的轰隆轰隆之声从九泉之下发出来,那是公寓里特别复杂,特别多心的热水管系统在那里发脾气了。

  即使你不去太岁头上动土,那雷神也随时地要显灵。

  无缘无故,只听见不怀好意的“嗡……”拉长了半晌之后接着“訇訇”两声,活像飞机在顶上盘旋了一会,掷了两枚炸弹。

  在战时香港吓细了胆子的我,初回上海的时候,每每为之魂飞魄散。

  若是当初它认真工作的时候,艰辛地将热水运到六层楼上来,便是咕噜两声,也还情有可原。

  现在可是雷声大,雨点小,难得滴下两滴生锈的黄浆……然而也说不得了,失业的人向来是肝火旺的。

  梅雨时节,高房子因为压力过重,地基陷落的原故,门前积水最深。

  街道上完全干了,我们还得花钱雇黄包车渡过那白茫茫的护城河。

  雨下得太大的时候,屋子里便闹了水灾。

  我们轮流抢救,把旧毛巾、麻袋、褥单堵住了窗户缝;障碍物湿濡了,绞干,换上,污水折在脸盆里,脸盆里的水倒在抽水马桶里。

  忙了两昼夜,手心磨去了一层皮,墙根还是汪着水,糊墙的花纸还是染了斑斑点点的水痕与霉迹子。

  风如果不朝这边吹的话,高楼上的雨倒是可爱的。

  有一天,下了一黄昏的雨,出去的时候忘了关窗户,回来一开门,一房的风声雨味,放眼望出去,是碧蓝的潇潇的夜,远处略有淡灯摇曳,多数的人家还没点灯。

  常常觉得不可解,街道上的喧声,六楼上听得分外清楚,仿佛就在耳根底下,正如一个人年纪越高,距离童年渐渐远了,小时的琐屑的回忆反而渐濒亲切明晰起来。

  我喜欢听市声。

  比我较有待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,听海啸,我是非得听见电车响才睡得着觉的。

  在香港山上,只有冬季里,北风彻夜吹着常青树,还有一点电车的韵昧。

  长年住在闹市里的人大约非得出了城之后才知道他离不了一些什么。

  城里人的思想,背景是条纹布的幔子,淡淡的白条子便是行驰着的电车——平行的,勾净的,声响的河流,汩汩流入下意识里去。

  我们的公寓近电车厂邻,可是我始终没弄清楚电车是几点钟回家。

  “电车回家”这句子仿佛不很合适——大家公认电车为没有灵魂的机械,而“回家”两个宇有着无数的情感洋溢的联系。

  但是你没看见过电车进厂的特殊情形吧?一辆衔接一辆,像排了队的小孩,嘈杂,叫嚣,愉快地打着哑嗓子的铃:“克林,克赖,克赖,克赖!”吵闹之中又带着一点由疲乏面生的驯服,是快上床的孩子,等着母亲来刷洗他们。

  车里的灯点得雪亮。

  专做下班的售票员的生意的小贩们曼声兜售着面包。

  有时候,电车全进了厂了,单剩下一辆,神秘地,像被遗弃了似的,停在街心。

  从上面望下去,只见它在半夜的月光中袒露着白肚皮。

  这里的小贩所卖的吃食没有多少典雅的名色。

  我们也从来没有缒下篮子去买过东西,(想起《依本痴情》里的顾兰君了。

  她用丝袜结了绳子,缚住了纸盒,吊下窗去买汤面。

  袜子如果不破,也不是丝袜了!在节省物资的现在,这是使人心惊肉跳的奢侈。

  )也许我们也该试着吊下篮子去。

  无论如何,听见门口卖臭豆腐干的过来了,便抓起一只碗来,噔噔奔下六层楼梯,跟踪前往。

  在远远的一条街上访到了臭豆腐干担子的下落,买到了之后,再乘电梯上来,似乎总有点可笑。

  我们的开电梯的是个人物,知书达理,有涵养,对于公寓里每一家的起居他都是一本清帐。

  他不赞成他儿子去做电车售票员——嫌那职业不很上等。

  再热的天,任凭人家将铃撤得震天响,他也得在汗衫背心上加上一件熨得榴平的纺绸小褂,方肯出现。

  他拒绝替不修边幅的客人开电梯。

  他的思想也许缙绅气太重,然而他究竟是个有思想的人。

  可是他离了自己那间小屋,就踏进了电梯的小屋——只怕这一辈子是跑不出这两间小屋了。

  电梯上升,人字图案的铜栅栏外面,一重重的黑暗往下移,棕色的黑暗,红棕色的黑暗,黑色的黑暗……衬着交替的黑暗,你看见司机人的花白的头。

  没事的时候他在后天井烧个小风炉炒菜烙饼吃。

  他教我们怎样煮红米饭;烧开了,熄了火,停个十分钟再煮,又松,又透,又不塌皮烂骨,没有筋道。

  托他买豆腐浆,交给他一只旧的牛奶瓶,陆续买了两个礼拜,他很简单地报告道:“瓶没有了。

  ”是砸了还是失窃了,也不得而知。

  再隔了些时,他拿了一只小一号的牛奶瓶装了豆腐浆来。

  我们问道:“咦?瓶又有了?”他答道:“有了。

  ”新的瓶是赔给我们的呢还是借给我们的,也不得而知。

  这一类的举动是颇有点社会主义风的。

  我们的《新闻报》每天早上他要循例过目一下方才给我们送来。

  小报他读得更为仔细些,因此要到十一二点钟才轮得到我们看。

  英文、日文、德文、俄文的报他是不看的,因此大清早便卷成一卷插在人家弯曲的门钮里。

  报纸没有人偷,电铃上的铜板却被撬去了。

  看门的巡警倒有两个,虽不是双生子,一样都是翻领里面竖起了木渣渣的黄脸,短裤与长统袜之间露出木渣渣的黄膝盖;上班的时候,一般都是横在一张藤椅上睡觉,挡住了信箱。

  每次你去看看信箱的时候总得殷勤地凑到他面颊前面,仿佛要询问:“酒刺好了些罢?”

  恐怕只有女人能够充分了解公寓生活的特殊优点:佣人问题不那么严重。

  生活程度这么高,即使雇得起人,也得准备着受气。

  在公寓里“居家过日子”是比较简单的事。

  找个清洁公司每隔两星期来大扫除一下。

  也就用不着打杂的了。

  没有佣人,也是人生一快。

  抛开一切平等的原则不讲,吃饭的时候如果有个还没吃过饭的人立在一边眼睁睁望着,等着为你添饭,虽不至于使人食不下咽,多少有些讨厌。

  许多身边杂事自有它们的愉快性质。

  看不到田园里的茄子,到菜场上去看看也好——那么复杂的,油涸的紫色;新绿的豌豆,熟艳的辣椒,金黄的面筋,像太阳里的肥皂泡。

  把菠菜洗过了,倒在油锅里,每每有一两片碎叶子粘在蔑篓底上,抖也抖不下来;迎着亮,翠生生的枝叶在竹片编成的方格子上招展着,使人联想到篱上的扁豆花。

  其实又何必“联想”呢?篾篓子的本身的美不就够了么?我这并不是效忠于国社党①,劝诱女人回到厨房里去。

  不劝便罢,若是劝,一样的得劝男人到厨房里去走一遭。

  当然,家里有厨子而主人不时的下厨房,是会引起厨子最强烈的反感的。

  这些地方我们得寸步留心,不能太不识眉眼高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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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①国社党,即国家社会党,三十年代韧秘密成立的右翼政党,1937年以后公开活动。

  有时候也感到没有佣人的苦处。

  米缸里出虫,所以掺了些胡椒在米里——据说米虫不大喜欢那刺激性的气味,淘米之前先得把胡椒拣出来。

  我捏了一只肥白的肉虫的头当做胡椒,发现了这错误之后,不禁大叫起来,丢下饭锅便走。

  在香港遇见了蛇,也不过如此罢了。

  那条蛇我只见到它的上半截,它钻出洞来矗立着,约有二尺来长。

  我抱了一叠书匆匆忙忙下山来。

  正和它打了个照面。

  它静静地望着我,我也静静地望着它,望了半响,方才哇呀呀叫出声来,翻身便跑。

  提起虫豸之类,六楼上苍蝇几乎绝迹,蚊子少许有两个。

  如果它们富于想象力的话,飞到窗口往下一看,便会晕倒了罢?不幸它们是像英国人一般地淡漠与自足——英国人佐在非洲的森林里也照常穿上了燕尾服进晚餐。

  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。

  厌倦了大都会的人们往往记挂着和平幽静的乡村,心心念念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告老归田,养蜂种菜,享点清福。

  殊不知在乡下多买半斤腊肉便要引起许多闲言闲语,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层你就是站在窗前换衣服也不妨事!

  然而一年一度,日常生活的秘密总得公布一下。

  夏天家家户户都大敞着门,搬一把藤椅坐在风口里。

  这边的人在打电话,对过一家的仆欧一面熨衣裳,一面便将电话上的对白译成了德文说给他的小主人听。

  楼底下有个俄国人在那里响亮地教日文。

  二楼的那位女太太和贝多芬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,一捶十八敲,咬牙切齿打了他一上午;钢琴上倚着一辆脚踏车。

  不知道哪一家在煨牛肉汤,又有哪一家泡了焦三仙。

  人类天生的是爱管闲事。

  为什么我们不向彼此的私生活里偷偷的看一眼呢?既然被看者没有多大损失而看的人显然得到了片刻的愉悦?凡事牵涉到快乐的授受上,就犯不着斤斤计较了。

  较量些什么呢?——长的是磨难,短的是人生。

  屋顶花园里常常有孩子们溜冰,兴致高的时候,从早到晚在我们头上咕滋咕滋挫过来又挫过去,像瓷器的摩擦,又像睡熟的人在那里磨牙,听得我们一粒粒牙齿在牙龈里发酸如同青石榴的子,剔一剔便会掉下来。

  隔壁一个异国绅士声势汹汹上楼去干涉。

  他的太太提醒他道,“人家不懂你的话,去也是自去。

  ”他植拳擅袖道:“不要紧,我会使他们懂得的!”隔了几分钟他偃旗息鼓嗒然下来了。

  上面的孩子年纪都不小了,而且是女性,而且是美丽的。

  谈到公德心,我们也不见得比人强。

  阳台上的灰尘我们直截了当地扫到楼下的阳台上去。

  “啊,人家栏杆上晾着地毯呢——怪不过意的,等他们把地毯收了进去再扫罢!”一念之慈,顶上生出了灿烂圆光。

  这就是我们的不甚彻底的道德观念。

  爱 张爱玲【2】

  这是真的。

 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,生得美,有许多人来做媒,但都没有说成。

  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,是春天的晚上,她立在后门口,手扶着桃树。

  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。

  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,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,他走了过来。

  离得不远,站定了,轻轻的说了一声:“噢,你也在这里吗?”她没有说什么,他也没有再说什么,站了一会,各自走开了。

  就这样就完了。

  后来这女人被亲眷拐子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妻,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,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,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,常常说起,在那春天的晚上,在后门口的桃树下,那年轻人。

 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,于千万年之中,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,没有早一步,也没有晚一步,刚巧赶上了,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,惟有轻轻地问一声:“噢,你也在这里吗?”

  诗与胡说 张爱玲【3】

  夏天的日子一连串烧下去,雪亮,绝细的一根线,烧得要断了,又给细细的蝉声连了起来,“吱呀,吱呀,吱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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