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土里的记忆征文

征文 时间:2018-09-27 我要投稿

  【一】

  最后一次去老屋,已是在三年前了。那时,奶奶尚健在,身体还很硬朗。

  小时候的时光大多是与奶奶在老屋度过的,每每思念奶奶的时候,便会想起老屋。

  老屋的门前是一条小河,河对岸是一大片菜园子。村里大部分的菜地都在这片菜园子里。一年四季,菜园里都是绿意如春。

  犹记得七八岁的光景里,喜欢跟着奶奶到菜园子里,给那些绿油油的蔬菜们除草、浇水、施肥。韭菜、香菜、青菜、包心菜、茄子、四季豆、冬瓜、辣椒……这些蔬菜在奶奶勤劳的双手下,一季接着一季,在整齐的菜地里生长,丰盈了整个童年的餐桌。带着露珠和泥土香气的蔬菜,不需要任何的调料,用自家种的菜籽炸出的油一炒,加点盐,片刻出锅。轻轻夹起一块,那香甜的滋味,我想我此生都不会忘却。儿时不觉珍贵,如今,想要吃一口奶奶亲手种的蔬菜,早已成为奢望。

  那时候小河里的水还是清澈的,可以清楚地看见在水里嬉戏的鱼虾。

  静静的河水从春流到了夏,河面上,便开满了荷花。最开始,是村里的一户人家种植了一小块,来年的时候,荷叶便覆盖了大半个河面,后来,便满河都是了。夏天,我们这帮小孩子爱做的事,便是采摘河里的荷花和莲子,还有荷叶下那刚刚开始生长的嫩藕。荷花拿回家插在装满清水的酒瓶里,清香的味道便弥漫了整个老屋。新鲜的莲子只要剥去外衣,便成了美味的零食。鲜嫩的莲藕,既可生吃也可以炒菜,大人和小孩都喜欢。

  最喜欢的是河里的龙虾了,特别是夏天,更是龙虾出没的时候。最多的时候,可以看见水里的荷叶茎上,都是红红的龙虾趴在上面。这时,村里的孩子们便会拿起一根根竹竿,从妈妈的针线篓里拽一根粗线缠在末梢,绑上一只被剥了皮的青蛙,三五成群去钓龙虾了。钓龙虾不像钓鱼,需要讲究技巧,只要把线上缠着的青蛙肉轻轻放到它的脚边,贪吃的龙虾便会伸出两只钳子,将肉紧紧抱住,开始大快朵颐。这时,先不要急着拉起,等它吃个几口,尝到了肉的鲜嫩,便不会放手,于是便可以收线了。直到被提起放进水桶里,有些贪吃的龙虾还不舍得松开钳子。可是这时候,它已经快成为我们的美味了。

  老屋门前有一棵造型奇特的树,不知道是什么树,只知道树枝上长满了刺,所以,我们都叫它刺树。刺树的年纪比我还要大很多,爸爸说,他小时候门前就有了这棵树了。刺树的特别之处在于----它不像别的树那样枝桠是向上长的,刺树的枝桠是横向舒展着长的。像一颗绿色的大蘑菇。刺树的枝桠非常的柔韧,一条条缠绕起来,密密麻麻,树顶是平的,像极了一个大的煎饼。这块“煎饼”,可是一块“宝地”,小时候家里的被子都是在刺树上晾晒的,到了稻谷收获的季节,在树顶上放两个大簸箕,一两百斤的稻谷晒在上面,也不会动摇一下。

  十岁前后的那几年,家里特别穷。不知哪个算命先生说的,因为那棵刺树长的位置正对着大门,挡住了家里的财运。素来不迷信的爸爸居然信以为真,拿起一把铁锹,将刺树连根挖起,挪了个位置。从那年以后,刺树的叶子就一年比一年稀疏了。后来,就慢慢枯死了。树虽然是死了,但是却没有腐烂。直到现在,那棵枯萎的刺树依然矗立在老屋的门前。

  【二】

  老屋最开始是用土胚建造的。

  奶奶说,最初建造老屋的每一块黄土,都是爷爷亲手从村后的山上挖的,再和上米汤,倒进用木条订做的“模具”,在大太阳下晒几天,便成了坚固的“砖头”了。小时候村里很多都是土胚的,后来逐渐长大,大多被青砖红瓦的楼房取代了。只有我家的老屋还保留到了现在。

  说到底是因为家里实在太穷。

  小时候最怕的是下雨,小雨还好,稍稍下大点的雨,家里的地上便摆满了盆盆罐罐。但还是接不住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。老屋的一面墙常年都是潮湿的,因为背着光,很少能晒到太阳。

  大约是十三岁那年,那年的雨水特别的多。在梅雨里浸泡了一个多月的老屋似乎有些摇摇欲坠了。有一天夜里,从墙上掉下一大块泥土,将一家人从睡梦中惊醒。墙顶缺了一个大洞,雨水被风刮进屋里,打在我们身上。那晚我们吓得都不敢睡觉。之后那面土墙便被拆了,换成了砖墙。是妈妈向大姨家借了点钱,买了砖头,爸爸一个人砌成的。

  家里修修补补的工作都是爸爸做的。小到桌椅的加固,炉灶的修葺,大到修筑粮仓,屋顶的修补。

  老屋总共只有两间,一间堂屋,一间卧室。后来又被格成了四间,原本也不大,就显得更加拥挤了。

  走进大门就是堂屋,这是老家房子千篇一律的格局。向阳,正对着河。夏天的时候,一开门,就能看见满河的荷叶荷花。门是粗糙的木板钉成的,没有任何的修饰。缝隙很大。冬天的时候,风从门缝钻进来,刺骨的寒。还好是朝南的,冬天大多是西北风。出太阳的时候也比较多。

  一张红漆的八仙桌占据了堂屋四分之一的面积,两边各放了一张八仙椅,这是那时家里最体面的家具了。八仙桌的右边是一辆老旧的自行车。黑色的,凤凰牌。是爸妈结婚时购置的,爸爸说,在那时这已算是很贵重的物件了。

  上初中时,学校离得远了,爸爸便将一辆很普通的男式28自行车推到谷场上教我。那时很多同学都有了颜色漂亮的26女式自行车,与她们的比起来,这个笨重的大家伙显得特别的老土。所以我不愿意学。但是爸爸是有办法的。每天早上到街上的早点铺买几个包子或油条,说我必须骑满几个来回才可以吃。为了好吃的早点,我不得不跨上这个大家伙,左摇右摆的学起来。刚开始爸爸用很大的力气扶着,但还总是摔倒。后来逐渐掌握了平衡,骑得快起来,爸爸便偷偷放了手。慢慢的,也就学会了。

  堂屋的后面是厨房。除了灶台就是一个大大的水缸,和一张用破木板拼凑起来放杂物的桌子。但还是显得很拥挤。

  灶台是爸爸自己修葺的。说起来,也有我的一份功劳。因为灶台上的画,是我用毛笔画的。小学时就很喜欢画画,虽然没有专业的老师教过我,但是每次都能将美术课本上的画面临摹得惟妙惟肖。灶台建好了,刷上雪白的石灰。爸爸说好像少了点什么,我说我画点花上去吧。于是取来毛笔和墨水,将美术课本上的兰花搬到了灶台。现在家里的灶台也还是爸爸修葺的,但上面贴满了瓷砖,是画不上画了。但老屋灶台上的兰花还一直保留到现在。

  以前没搬出老屋的时候,每次回家爸爸都会说,你看,这花还是你小时候画的。还挺好看。

  堂屋左边便是爸爸妈妈和弟弟的卧室了。靠墙放着爸妈的大床,旁边是用木板搭的一张小床,大床边叠放这两只大木箱子,床对面是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,桌子的左边角落里,是一个衣橱。就没有别的物件了。但是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。

  大床是常年挂着蚊帐的,粉色的,或是发黄的白色。因为如果不挂的话,屋顶的灰尘掉下来,可能比被单还要厚。

  办公桌是临窗的。栀子花开的时候,妈妈会端来一碗清水,里面插满栀子花,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屋子。有时是映山红。那是我和妹妹在村后的山上摘的。虽然没有什么香味,但是颜色鲜艳,看着有生气。还有荷花、桃花、腊梅、桂花,以及一些不知名的野花,也会经常出现在办公桌上。基本上除了冬天,其余的日子里,这个窗台都是不缺美丽的。

  这个房间后面便是我和妹妹的房间了。一张木板床,一个立式衣柜,还有爸爸修的粮仓挤在一起,加上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,一年到头,几乎都是黑暗的。所以除了晚上睡觉,我们几乎是不进这个房间的。

  【三】

  搬出老屋是在我出来打工几年之后的事了。

  记得那是中秋节,爸爸在电话里说,要回家建房子了。我问爸爸,是要把老屋拆了么?爸爸说不,老屋不拆,重新买了块地基,老屋那块已经太偏僻了,都没什么人住了。过年回家的时候,新房已经建好了。但是之后在家住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。所以对于这个小时候梦寐以求的楼房的记忆,远不如陪伴了整个童年的老屋深刻。

  大前年过年回家时还去了老屋。因为奶奶住在老屋。一家人都在外打工,就奶奶带着叔叔的孩子在家。那天和奶奶围坐在大大的火桶里,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以前的事。说得最多的,是爷爷。

  爷爷很早就去世了。爸爸那时才十一二岁。奶奶总说,要不是这死老头子走得早,咱这一家子也不会在这破土屋里一住就是几十年。我说,奶奶,你还是搬到我家新房子一起住吧。奶奶又说,还是老屋好,要用什么东西,一伸手就能拿到。新房子虽然大,但是人少,总觉得空荡荡的,冷清得慌。听着奶奶的话,忽然心底空落落的。

  奶奶后来的日子都是在老屋度过的,直到摔倒住院。

  奶奶是在河边的刺树下摔倒的。小时候经常在那里洗衣服。奶奶的身体一向硬朗,八十多岁了,丝毫看不出体弱的迹象。所以从来没有想过,奶奶会突然离开我们。

  老人的身体是经不起病的。即便是轻轻一摔,对于奶奶来说,已是劫难。治疗了大半年之后,丝毫不见好转,身体仿佛突然之间被什么抽空了,消瘦得不成样子。前年的中秋节,奶奶永远地离开了。

  现在,老屋已经很久没人进去过了。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,爸爸会带上一副对联和“门庆”(贴在窗户和门头的,类似于窗花),贴在老屋的大门和窗户上。每次,爸爸都会去很久。我不知道爸爸是否曾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抽着烟,回想起以前的事。

  我常常会梦见老屋。每次梦见回家的时候,都是在老屋。有时是下雨天,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拿着盆盆罐罐接水。有时是太阳很大,和奶奶坐在老屋的门口晒太阳。有时是荷花满河,爸爸在河里采莲藕,我和弟弟妹妹站在岸边,不时接过爸爸扔过来的莲蓬。有时是我拿着毛笔,一笔一划在灶台上画着兰花……

  每次梦醒的时候,都会抱着被子呆坐半天。恍惚间,仿佛梦里梦外回到了老屋,闻到了曾经弥漫不散的,老屋泥墙上的霉味。只是此时,已经没有了厌恶。弥漫在心上的,是深深的眷恋。

  突然间,很想流泪。

相关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