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意时光征文散文

征文 时间:2018-09-28 我要投稿

  【一块巨石的禅味】

  这块巨石立在普陀山上,却掀起了我心底的风暴。

  石头大部分已经悬空,似苍鹰,马上要凌空飞翔的样子;又像一枚即将坠落的“危在旦夕”的累卵。经过时光的淬砺,它气象不凡,凛然立在高处,那么壮美、奇险,成为人们瞻拜的一景。它就是磐陀石。

  我站在它脚下,久久与之对视。

  我想看出一块石头的端倪,读懂它的隔世、今生与来年;想象着它穿过时间的厚膜,从一座寒山,变为一块巨石的辛苦。

  在岁月的坡道上,它跋涉了亿万年,历经沧海桑田之变,历经数不清的炎夏酷冬,终于抖落了湮灭自己的尘土泥沙,成为普陀山的一处巅峰,成为了可与长天秋水、漫漫时光相对峙的景观。面对比山下海浪还喧哗的游人,它那么禅静,甚至连一句花言草语也没有,只静静地成为照片里的风景。镜头中的它,悬于险处,仿佛遇风即坠,有种震撼人心的美。

  面对高处的它,我分明与之有了灵魂的沟通与对接:磐陀石沉默,是因为它发现,在辛苦付出与艰难行进之后,成为高处风景的自己,并没有得到在低处的踏实感。相反,脚下的根基——泥土、草芥慢慢流失殆尽。悬空了,就再也无法回到低处的土壤里,无法亲近草木与其他生命。而低处的声音,是那么遥远……当它完成了从普通山石,到无限风景的转变,才发现,自己亿万年等待,最终成了一块美丽孤独的危石。居高之美的背后,是天风、乱云,与高高在上的寂寞。

  所以,若干年后的某一天,磐陀石一定会坠向低处,在巨响声里,裂为碎石、细屑,成为沙粒、泥土,成为青草绿树开枝散叶的生命基础。

  在磐陀石前伫立,听万壑林风啸荡而来。我感悟到了某种人生意旨与禅味。忽然想起了释迦牟尼佛祖,想起了明代的建文帝和清朝的顺治爷。释迦牟尼贵为王子,但他放弃了世间的荣华富贵,毅然出家修行。建文帝和顺治爷,皆为一国之君,也不惜扔下权柄,步其后尘……还有近代的李叔同和当代的李娜,分别成为了弘一法师和释耀一法师。

  磐陀石,让我这个凡庸之人,突然明白了他们从巅峰,遁入佛门,退到青灯黄卷前的原因:高居众生之上,仿若云端的雪峰,只能在别人的仰望中,披着满头冰雪,独对无边的寂寥。没有谁能走进自己的领地,也没有哪堆红尘可以覆盖自己孤独的灵魂……这是无法开释的内心痛苦。

  四野寂寂中,佛门的黄墙之内,那种幽静的“空无”境界,教人觉悟,教人求得平和。而佛教这种文化形态,解释人之际遇,下化众生,告诉人们慈忍自安,一切法,缘生缘灭,无常无我的道理。这其中的博大精深,以及对众生的俯仰照应,足以成为李叔同们削发的动因。

  像磐陀石一样,在绚烂之极,归于平静,是最高妙的禅境吧?

  【无上清凉】

  九月的闲云,大朵大朵停在沩山毗庐峰上。

  山下,一帮舞文弄墨的作家,跟着一场仲秋细雨,扑进了密印寺。谓之“扑进”,完全是我急切之心的状写。都市生活久了,有红尘压心之累,偶尔出走几日,躲进禅声梵语里,看看自己的面目,听听自己的真心,这样的好,自然让人大动心念。

  几年前,也曾在秋风秋雨里来过,只是寺前广场正在动土,千年的静寂被打扰了。而我等走马观花,蜻蜓点水似的看过景物,就像穿堂的风,来了就来了,去了就去了。如今,时逢白露,天色灰青,地色苍绿,是一年里最好的时令。站在寺前,见青山捧着千手观音,高踞云岚;殿阁间,古木郁郁,梵呗阵阵;心里忽然有了强烈的回归感,似乎天生就是这檀香袅袅里的一尾青鱼,从世俗里逆流而回。又仿佛是一只被红尘驱赶着的小鸟,一头飞入佛教文化神秘的高枝绿叶下。

  进入寺院,便入了禅境。

  主持贤心法师早已经根据沩仰宗的渊源偈语,给每个作家分别取了法号,写在一枚枚书签形状的卡片上。我的法号甚得我心,叫“普愿”,愿望的愿,听着也耳顺。其他人分别领取了“普诚”、“普古”、“普广”等法号。每人又各领了一件深棕色、方袖圆领的僧衣,称之“海青”。

  披上僧衣,入了禅房,改头换面后的一群作家,看看就有了几分内敛、几分简静,与古寺高庙,老树深院,两相对影,有桑榆向晚的妙意。我试着披上海青,思绪从“提笔就老”,跳到了“菩提本非树,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染尘埃”的偈语上。我知道,当年慧能大师就是因此一偈,而受五祖弘忍认可,得其衣钵,继为第六祖的。深沉的海青下面,我那一颗已经惹上了尘埃的凡心,又可否被佛掸拂去一些俗世尘屑呢?

  当晚,大家统一穿着海青,在雅静的禅室席地而坐。身前的几案上,早已经置放了茶托与皂泥小盏,一泡汤色黄亮的沩山毛尖,正弥散着淡淡的松烟香气。佛家师傅们待众生之心,自然而厚道。我品着茶,忽然就忘了寺外岁月与月凉旧事,就想在此间读闲书,饮清茶,写札记,缘随宁静与空无。

  贤心法师,面目端庄,眉眼间携慈善气韵。他从容地给大家讲密印寺的历史,讲沩仰宗的起始,讲六祖慧能的“花开五叶”,讲净土宗的他律与禅宗的自律……高深的佛理,用他那带着闽南腔的语言阐述出来,变得简约而有兴味。

  原来,“密印”二字源于古印度的密教,所谓“口诵真言(语密),手结契印(身密),心做观想(意密),三密相印,即可成佛”。虽然不可能在佛门探幽穷源,但我对六祖慧能另一句著名的顿悟偈语——“佛是自性生,莫向身外求。我心自我佛,自佛是真佛。”尤其喜欢,口诵心吟,隐约间似有无上的清凉,从心底泛开。

  儒家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;禅宗不立文字,以心传心。慧能法师不识文字,弘扬佛理,全凭口授真言,却将禅宗这一汉传佛教的主导宗派,发扬至盛,可谓影响深远的传奇人物,亦可谓了不起的思想家。难怪英国人,会将他与孔子、老子三人的雕像,竖立在不列颠的国土上。

  皂泥小盏,雨前茶,窗外秋夜伴禅家,这实在是一种雅事。在座的作家,此刻都忘了笔下的满纸烟霞,随贤心法师入禅理、闻佛法,兴致鼎沸。而左侧院墙上,弘一法师留下的“南无阿弥陀佛”的手书,带着高妙的稚拙意味,于不动声色中,让人震撼。

  次日凌晨五点,“邦!邦邦!”一阵阵云板的敲击声把我们喊醒。考虑到作家们的生活习惯,贤心法师将平日每天四点开始的早课,推迟了一个小时。在万佛殿,我们学会了按规矩穿海青,学会了拜佛时按规矩做到“五体投地”……斋饭时,捧碗、握簪之手,要作“龙含珠”、“凤点头”之势,以表对天地五谷的敬畏之心……下午,坐在禅房的锦垫上,作家们在师傅指点下,手握羊毫笔,恭恭敬敬地抄写《大悲咒》,体会佛学的深奥与博大。我多年不曾提毛笔写字,此时伏案,虽然下笔拘谨,却感到这一绺黄卷上,有静水深流,有自在安心。

  是夜,贤心法师与众师傅在万佛殿为全体作家,真诚地祈福。当我们一队人影,在不绝的“南无阿弥陀佛”声中,绕寺庙鸭步而行时,我的心在阒静的夜色里,因为强大的肃穆感而一阵阵发颤:却原来,信仰的力量,在最安静处也会是万钧雷霆。

  参禅三日,人间烟火,似从心头退却了数丈。

  而秋色中的密印寺,正在持续长达千年的禅佛文化的接力……

  【山中岁月久】

  在城里久了,心也生了锈。

  驳杂的人间烟火,熏得我看不见原来的自己。自己把自己弄丢了,也不能问谁要回。

  找回来的那个,心头布满了水泥楼宇苍灰的色调。所以,有向佛的朋友约了去山中寺庙,过一个不一样的小年,自然高兴不已。

  在小年的清晨,寺庙有一场祈福法会。时间是早晨的四点。儿子听说会在寺中住宿,马上来了兴趣:我也想去看看呢。出家人的生活,对他而言,恍若隔世。让他看见世界的多面,听到其他的声音,于成长也许是好的。对于我,青烟梵音,或许可以漂洗衣襟上的尘俗,除去内心的锈迹。

  出城后,车一路向东。过浏阳河,过星沙城,过春华镇……

  车窗外,天光迷蒙,欲雨未雨的样子。沿途的乡居小楼,在寂寞的田野间,亮起了微弱而温暖的灯光。宽宽的水泥路尽头,是一段窄长的土路,像哪个老农,随手扔在寒山冬野里的一截弯曲的草绳。车子颠簸着在山间蛇行,灯光扫过处,弥漫着无边的荒寂。到达目的地法藏寺时,暮色已栖上了每一棵瘦树的枝梢。四面山影,寺在群山深处,与野藤冬篱很近,与佛法清幽的气息很近。其实,从每一座庙宇中,我们都可以领会,佛家讲究的是从灵到境的真静。

  说法藏寺是寺庙,其实更像山里人家的三层四合院。这里陈设简洁朴素,与那些千年古刹相比,它是单薄的。无历史积淀,无名士碑帖,无古木曲径,无禅房花木,无高僧宗师,甚至无琉璃瓦当。然而,来往的素衣居士,剃度的僧人,连夜从城里驱车赶来的一拨又一拨信众,以及大殿的香炉的青烟,让人感受到,这里同样怀有执着、虔诚的佛心。寺庙住持心林法师原来在他处修行,为求清静,他访遍了长沙周边的乡野,终于得此妙处。于是在此设寺,弘扬佛学精神,更兼善行善为,纳福乡里,深得信众们敬重。

  今夜,信众们住满了整个院子。

  儿子居然遇到了久没联络的一个同学。两人中学时住在同一个寝室,没想到在山中寺庙相见,高兴之极,甚觉缘分的奇妙。那孩子陪妈妈来向佛、兼做义工有两年了,变得温和,懂事,热情。

  第二天凌晨三点半,禅板敲响时,儿子居然也动作很快地起床了。上百人参加的祈福会,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,祭拜天地,焚香磕头,咏诵大悲咒……直到早晨七点。

  佛教的教义,实际是一个“行”字,以渡化一切众生为圆满成就。大多数人向佛,是求人天福报。我带儿子来,只愿他能悟到一些僧人苦学的意义,拾点皮毛以修为。禅宗始祖菩提达摩,当年面壁九年;释迦如来雪山六年苦行;六祖慧能在黄梅山,一年碾米得禅法……都是自性清净的禅定。鉴真大师,乘小船东渡日本传佛法,六次出海,五次失败,最后一次才成功。历时十年,即使双目失明,也不改其志。还有玄奘、法显,都是苦学的楷模。儿子自幼心善,只是学习不能吃苦。我把这些讲给儿子听,希望他能觉悟自醒,好好把握。他亲身体会了佛门中人每日四点就必修的早课,心里应该有些波澜了吧?

  回家的路上,忽然想起“跑江湖”之说:禅宗六祖慧能之后,出了两个七祖,两个八祖。南岳怀让、石头希迁在湖南,马祖道和青原行思在江西。此后,禅宗的大师们总在这两地。引得学人们纷纷赴江、湖两省拜师求学。所以,有了“跑江湖”一说。可惜,现在这词,有了贬抵之意,真是糟蹋了一个好词。

  寺庙之中,一句佛理,万声回应。

  无论山中岁月如何久远,袅袅的那缕青烟中,永远有巨大无朋的精神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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