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自清经典散文欣赏

随笔 时间:2018-04-24 我要投稿

  威尼斯【1】

  威尼斯(Venice)是一个别致地方。

  出了火车站,你立刻便会觉得;这里没有汽车,要到那儿,不是搭小火轮,便是雇“刚朵拉”(Gondola)。

  大运河穿过威尼斯像反写的S;这就是大街。

  另有小河道四百十八条,这些就是小胡同。

  轮船像公共汽车,在大街上走;“刚朵拉”是一种摇橹的小船,威尼斯所特有,它那儿都去。

  威尼斯并非没有桥;三百七十八座,有的是。

  只要不怕转弯抹角,那儿都走得到,用不着下河去。

  可是轮船中人还是很多,“刚朵拉”的买卖也似乎并不坏。

  威尼斯是“海中的城”,在意大利半岛的东北角上,是一群小岛,外面一道沙堤隔开亚得利亚海。

  在圣马克方场的钟楼上看,团花簇锦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在绿波里荡漾着。

  远处是水天相接,一片茫茫。

  这里没有什么煤烟,天空干干净净;在温和的日光中,一切都像透明的。

  中国人到此,仿佛在江南的水乡;夏初从欧洲北部来的,在这儿还可看见清清楚楚的春天的背影。

  海水那么绿,那么酽,会带你到梦中去。

  威尼斯不单是明媚,在圣马克方场走走就知道。

  这个方场南面临着一道运河;场中偏东南便是那可以望远的钟楼。

  威尼斯最热闹的地方是这儿,最华妙庄严的地方也是这儿。

  除了西边,围着的都是三百年以上的建筑,东边居中是圣马克堂,却有了八九百年--钟楼便在它的右首。

  再向右是“新衙门”;教堂左首是“老衙门”。

  这两溜儿楼房的下一层,现在满开了铺子。

  铺子前面是长廊,一天到晚是来来去去的人。

  紧接着教堂,直伸向运河去的是公爷府;这个一半属于小方场,另一半便属于运河了。

  圣马克堂是方场的主人,建筑在十一世纪,原是卑赞廷式,以直线为主。

  十四世纪加上戈昔式的装饰,如尖拱门等;十七世纪又参入文艺复兴期的装饰,如栏干等。

  所以庄严华妙,兼而有之;这正是威尼斯人的漂亮劲儿。

  教堂里屋顶与墙壁上满是碎玻璃嵌成的画,大概是真金色的地,蓝色和红色的圣灵像。

  这些像做得非常肃穆。

  教堂的地是用大理石铺的,颜色花样种种不同。

  在那种空阔阴暗的氛围中,你觉得伟丽,也觉得森严。

  教堂左右那两溜儿楼房,式样各别,并不对称;钟楼高三百二十二英尺,也偏在一边儿。

  但这两溜房子都是三层,都有许多拱门,恰与教堂的门面与圆顶相称;又都是白石造成,越衬出教堂的金碧辉煌来。

  教堂右边是向运河去的路,是一个小方场,本来显得空阔些,钟楼恰好填了这个空子。

  好像我们戏里大将出场,后面一杆旗子总是偏着取势;这方场中的建筑,节奏其实是和谐不过的。

  十八世纪意大利卡那来陀(Canaletto)一派画家专画威尼斯的建筑,取材于这方场的很多。

  德国德莱司敦画院中有几张,真好。

  公爷府里有好些名人的壁画和屋顶画,丁陶来陀(TinDtoretto,十六世纪)的大画《乐园》最著名;但更重要的是它建筑的价值。

  运河上有了这所房子,增加了不少颜色。

  这全然是戈昔式;动工在九世纪初,以后屡次遭火,屡次重修,现在的据说还是原来的式样。

  最好看的是它的西南两面;西面斜对着圣马克方场,南面正在运河上。

  在运河里看,真像在画中。

  它也是三层:下两层是尖拱门,一眼看去,无数的柱子。

  最下层的拱门简单疏阔,是载重的样子;上一层便繁密得多,为装饰之用;最上层却更简单,一根柱子没有,除了疏疏落落的窗和门之外,都是整块的墙面。

  墙面上用白的与玫瑰红的大理石砌成素朴的方纹,在日光里鲜明得像少女一般。

  威尼斯人真不愧着色的能手。

  这所房子从运河中看,好像在水里。

  下两层是玲珑的架子,上一层才是屋子;这是很巧的结构,加上那艳而雅的颜色,令人有惝恍迷离之感。

  府后有太息桥;从前一边是监狱,一边是法院,狱囚提讯须过这里,所以得名。

  拜伦诗中曾咏此,因而便脍炙人口起来,其实也只是近世的东西。

  威尼斯的夜曲是很著名的。

  夜曲本是一种抒情的曲子,夜晚在人家窗下随便唱。

  可是运河里也有:晚上在圣马克方场的河边上,看见河中有红绿的纸球灯,便是唱夜曲的船。

  雇了“刚朵拉”摇过去,靠着那个船停下,船在水中间,两边挨次排着“刚朵拉”,在微波里荡着,像是两只翅膀。

  唱曲的有男有女,围着一张桌子坐,轮到了便站起来唱,旁边有音乐和着。

  曲词自然是意大利语,意大利的语音据说最纯粹,最清朗。

  听起来似乎的确斩截些,女人的尤其如此--意大利的歌女是出名的。

  音乐节奏繁密,声情热烈,想来是最流行的“爵士乐”。

  在微微摇摆地红绿灯球底下,颤着酽酽的歌喉,运河上一片朦胧的夜也似乎透出玫瑰红的样子。

  唱完几曲之后,船上有人跨过来,反拿着帽子收钱,多少随意。

  不愿意听了,还可摇到第二处去。

  这个略略像当年的秦淮河的光景,但秦淮河却热闹得多。

  从圣马克方场向西北去,有两个教堂在艺术上是很重要的。

  一个是圣罗珂堂,旁边有一所屋子,墙上屋顶上满是画;楼上下大小三间屋,共六十二幅画,是丁陶来陀的手笔。

  屋里暗极,只有早晨看得清楚。

  丁陶来陀作画时,因地制宜,大部分只粗粗钩勒,利用阴影,教人看了觉得是几经琢磨似的。

  《十字架》一幅在楼上小屋内,力量最雄厚。

  佛拉利堂在圣罗珂近旁,有大画家铁沁(Titian,十六世纪)和近代雕刻家卡奴洼(Canova)的纪念碑。

  卡奴洼的,灵巧,是自己打的样子;铁沁的,宏壮,是十九世纪中叶才完成的。

  他的《圣处女升天图》挂在神坛后面,那朱红与亮蓝两种颜色鲜明极了,全幅气韵流动,如风行水上。

  倍里尼(GiovanniBellini,十五世纪)的《圣母像》,也是他的精品。

  他们都还有别的画在这个教堂里。

  从圣马克方场沿河直向东去,有一处公园;从一八九五年起,每两年在此地开国际艺术展览会一次。

  今年是第十八届;加入展览的有意,荷,比,西,丹,法,英,奥,苏俄,美,匈,瑞士,波兰等十三国,意大利的东西自然最多,种类繁极了;未来派立体派的图画雕刻,都可见到,还有别的许多新奇的作品,说不出路数。

  颜色大概鲜明,教人眼睛发亮;建筑也是新式,简截不啰嗦,痛快之至。

  苏俄的作品不多,大概是工农生活的表现,兼有沉毅和高兴的调子。

  他们也用鲜明的颜色,但显然没有很费心思在艺术上,作风老老实实,并不向牛犄角里寻找新奇的玩意儿。

  威尼斯的玻璃器皿,刻花皮件,都是名产,以典丽风华胜,缂丝也不错。

  大理石小雕像,是著名大品的缩本,出于名手的还有味。

  《儿女》【2】

  我现在已是五个儿女的父亲了。

  想起圣陶喜欢用的蜗牛背了壳的比喻,便觉得不自在。

  新近一位亲戚嘲笑我说,要剥层皮呢!更有些悚然了。

  十年前刚结婚的时候,在胡适之先生的《藏晖室札记》里,见过一条,说世界上有许多伟大的人物是不结婚的;文中并引培根的话,有妻子者,其命定矣。

  当时确吃了一惊,仿佛梦醒一般;但是家里已是不由分说给娶了媳妇,又有甚么可说?现在是一个媳妇,跟着来了五个孩子;两个肩头上,加上这么重一副担子,真不知怎样走才好。

  命定是不用说了;从孩子们那一面说,他们该怎样长大,也正是可以忧虑的事。

  我是个彻头彻尾自私的人,做丈夫已是勉强,做父亲更是不成。

  自然,子孙崇拜,儿童本位的哲理或伦理,我也有些知道;既做着父亲,闭了眼抹杀孩子们的权利,知道是不行的。

  可惜这只是理论,实际上我是仍旧按照古老的传统,在野蛮地对付着,和普通的父亲一样。

  近来差不多是中年的人了,才渐渐觉得自己的残酷;想着孩子们受过的体罚和叱责,始终不能辩解--像抚摩着旧创痕那样,我的心酸溜溜的。

  有一回,读了有岛武郎《与幼小者》的译文,对了那种伟大的,沉挚的态度,我竟流下泪来了。

  去年父亲来信,问起阿九,那时阿九还在白马湖呢;信上说,我没有耽误你,你也不要耽误他才好。

  我为这句话哭了一场;我为什么不像父亲的仁慈?我不该忘记,父亲怎样待我们来着!人性许真是二元的,我是这样地矛盾;我的心像钟摆似的来去。

  你读过鲁迅先生的《幸福的家庭》么?我的便是那一类的幸福的家庭!每天午饭和晚饭,就如两次潮水一般。

  先是孩子们你来他去地在厨房与饭间里查看,一面催我或妻发开饭的命令。

  急促繁碎的脚步,夹着笑和嚷,一阵阵袭来,直到命令发出为止。

  他们一递一个地跑着喊着,将命令传给厨房里佣人;便立刻抢着回来搬凳子。

  于是这个说,我坐这儿!那个说,大哥不让我!大哥却说,小妹打我!我给他们调解,说好话。

  但是他们有时候很固执,我有时候也不耐烦,这便用着叱责了;叱责还不行,不由自主地,我的沉重的手掌便到他们身上了。

  于是哭的哭,坐的坐,局面才算定了。

  接着可又你要大碗,他要小碗,你说红筷子好,他说黑筷子好;这个要干饭,那个要稀饭,要茶要汤,要鱼要肉,要豆腐,要萝卜;你说他菜多,他说你菜好。

  妻是照例安慰着他们,但这显然是太迂缓了。

  我是个暴躁的人,怎么等得及?不用说,用老法子将他们立刻征服了;虽然有哭的,不久也就抹着泪捧起碗了。

  吃完了,纷纷爬下凳子,桌上是饭粒呀,汤汁呀,骨头呀,渣滓呀,加上纵横的筷子,欹斜的匙子,就如一块花花绿绿的地图模型。

  吃饭而外,他们的大事便是游戏。

  游戏时,大的有大主意,小的有小主意,各自坚持不下,于是争执起来;或者大的欺负了小的,或者小的竟欺负了大的,被欺负的哭着嚷着,到我或妻的面前诉苦;我大抵仍旧要用老法子来判断的,但不理的时候也有。

  最为难的,是争夺玩具的时候:这一个的与那一个的是同样的东西,却偏要那一个的;而那一个便偏不答应。

  在这种情形之下,不论如何,终于是非哭了不可的。

  这些事件自然不至于天天全有,但大致总有好些起。

  我若坐在家里看书或写什么东西,管保一点钟里要分几回心,或站起来一两次的。

  若是雨天或礼拜日,孩子们在家的多,那么,摊开书竟看不下一行,提起笔也写不出一个字的事,也有过的。

  我常和妻说,我们家真是成日的千军万马呀!有时是不但成日,连夜里也有兵马在进行着,在有吃乳或生病的孩子的时候!

  我结婚那一年,才十九岁。

  二十一岁,有了阿九;二十三岁,又有了阿菜。

  那时我正像一匹野马,那能容忍这些累赘的鞍鞯,辔头,和缰绳?摆脱也知是不行的,但不自觉地时时在摆脱着。

  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日子,真苦了这两个孩子;真是难以宽宥的种种暴行呢!阿九才两岁半的样子,我们住在杭州的学校里。

  不知怎地,这孩子特别爱哭,又特别怕生人。

  一不见了母亲,或来了客,就哇哇地哭起来了。

  学校里住着许多人,我不能让他扰着他们,而客人也总是常有的;我懊恼极了,有一回,特地骗出了妻,关了门,将他按在地下打了一顿。

  这件事,妻到现在说起来,还觉得有些不忍;她说我的手太辣了,到底还是两岁半的孩子!我近年常想着那时的光景,也觉黯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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