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来南风起征文

征文 时间:2018-09-01 我要投稿

  总是在农闲时节才能回到老家。或是仲夏,风吹过稻田,漾起一层层绿波;或是秋末,谷场上立起高耸的谷垛,金黄、干燥、带着泥土的馨香。爷爷奶奶就在田埂上站着,迎接着我到家。他们身后是那片一辈子都绕着打转的稻田。

  爷爷奶奶一辈人,对粮食都有一种特别的情怀。犹记得一家人围着木桌吃饭时,爷爷的最后一个动作永远都是提起茶壶,把茶水汩汩地倒进刚用过的饭碗里。水面上浮起油星,爷爷撮起嘴,像数着油星一样,把茶水饮进肚中。我不解,问妈妈,妈妈解释说爷爷是节约,因为碗里还有油盐之味。小时候不懂,只觉得,茶水里掺进油盐,味道大抵是有些怪的。但爷爷每次都神情自若地饮着油斑点点的茶水,微微肃穆,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,仿佛没有了这个动作,一餐饭便不完整了似的。

  这种对粮食的珍视,自然是由于它们的来之不易。曾经有一次好奇,扛了把锄头跟着奶奶去务农。当时刚收割完谷子,田里还有残余的禾根需要被铲除。我几乎是不知所措地杵在一旁,看着奶奶娴熟地抡起锄头,一下二下,干净利落地刨出泥土下虬曲的根须,接着重复,不知疲倦。我笨拙地照葫芦画瓢,成果却不堪入目,简直狼狈。不一会儿手心也磨得通红,干涩发涨,有的地方还脱下皮来。奶奶笑着扬扬手,让我去田埂上歇着。

  坐在窄窄的田埂上,周围是秋日艳阳下不断膨胀着的热气,蒸得人沁出一层又一层的汗来。我突然意识到农闲时节一派诗意的景象之下,是无尽的汗水和疲惫。我望见奶奶高高隆起的脊背,花白的头发,和那仿佛永不停歇的、单调重复的动作,想起那句诗来,“力尽不知热,但惜夏日长。”

  那是白居易的《观刈麦》。他在诗的后部分写道,“今我何功德,曾不事农桑”。这句诗放到我们这代人身上,也是合适的。的确,我们从小知道要节约粮食,也很早就会背“锄禾日当午”,但对“粮食”这两个字背后的丰富涵义,却无从说起。大约是没尝过饥饿的滋味,那些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的日子大抵也只存在长辈口中的遥远的过去。我们只是被动地接受粮食,却不曾主动地感激过。

  家住在城里。一年四季吃的米,都来自老家的那几亩田。临行前一天,爷爷会上谷仓把谷子脱壳,好让我们带回城里。还躺在被窝里,便听到楼上,打谷机轰轰地响了起来。不一会儿起床,便见到爷爷用扁担挑着两筐新打的米下楼来。箩筐搁在中堂门口,里面盛着的米在清晨微光照映下像鸽子的羽毛一样洁白。

  爷爷从堂屋里拿了麻布口袋出来,让我帮忙撑开袋口,自己便往里舀米。雪白的米粒像水一样泻进口袋里,沙沙作响,还带着余温。爷爷间或用手接上一把,在掌心里慢慢摩搓着米粒,拿近至眼前,看看成色,又放一两颗入口,细细地用门齿磨碎它,感受米的粉末在舌尖上微微回甘的余味,然后转过头对我说,今年的米晒的好,好吃。

  好吃。那是对食物的最佳赞美。当这一捧捧晶莹无瑕的稻米出现在我们饭碗里时,我们或许都应该停下一会儿,想上那么一会久,想想此刻这些泛着清香的谷物是如何流转、演变成眼前绵密白软的模样——哪怕只是一秒钟,我们心里都会涌起由衷的感激,与敬畏。一蔬一饭,不仅仅是上天的馈赠,更是人力的结晶。

  也许我们已经远离了醇和的土壤,远离了“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”的辛苦劳作,但我们可以做的,便是重拾对粮食、对自然的敬畏,怀着古朴而欣喜的心情,去享用粮食带来的令人踏实的味道。那是浸润了阳光雨露和人文情怀的味道,那是生命的味道。

  “夜来南风起,小麦覆陇黄。”其实,我们从未远离。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那样一片永恒的微风吹拂、夏虫喧闹的田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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